幣安的焦慮:加密貨幣產業難以留住創新人才
過去幾年,加密巨頭最不缺的就是資金。經歷FTX崩潰、監管收緊與多輪周期性洗牌後,真正存活下來的加密巨頭,已很難用「資金不足」解釋其困境——它們擁有龐大用戶基礎、成熟基礎設施與充足現金儲備,足以持續併購與投資。
10月6日,幣安聯合創辦人何一在一款智慧產品發布會的中文AMA中重申:『幣安最大挑戰是人才;雖非人人錄取,也非個個通過面試,但我們確實極度渴求人才。』
此說法並不新鮮。2025年12月,甫接任聯合執行長的何一曾給出幾乎相同的答案:幣安面臨的最大挑戰仍是『人才密度』。它需要的是懂金融產品、熟悉加密領域、且堅信此產業的人才。十個月後,同一問題仍位居全球頂級加密企業首位。
這已不僅是單一企業的招聘問題,更像是整個產業正經歷的結構性人才流失。
1. 幣安所缺並非『人數』,而是『人才密度』
人才密度從不只看員工總數。一家公司即使擁有數千名員工,仍可能缺乏能真正定義產品、解決複雜問題的核心人才。尤其在加密產業,稀缺的並非『會寫程式碼的人』,而是能在規則尚未確立、需求尚未驗證之際,準確判斷『下一步該做什麼』的人。何一舉例極為具體:遇到優秀候選人時,第一反應常是問:『願意移居阿聯酋嗎?』對方可能反問:『幹嘛帶我去沙漠?』——即便薪資達市場水準,地理區位與產業污名仍是額外障礙。
這正是幣安擴張中最值得注意之處:其最強競爭優勢長期集中於中心化交易、訂單撮合、流動性、用戶分發與風險控管,這些能力可持續將新資產導入既有管道。
代幣化股票即為典型範例——bStocks於2026年6月上線,資產管理規模(AUM)首日為560萬美元,至7月底突破5億美元;截至7月,41.5%的bStocks用戶此前未曾使用過幣安股票或相關衍生品,而58.5%的早期用戶同時也在使用永續合約(Perps)或直接股票產品。大量增長皆奠基於幣安既有的帳戶體系、用戶群、穩定幣餘額與交易基礎設施。
當產品建構於幣安最強項之上,規模優勢可快速轉化為成長優勢;然而一旦業務跨入鏈、錢包、去中心化交易所(DEX)與AI等需重新定義產品形態的領域,既有規模便無法自動轉化為產品優勢。
錢包即是最直接案例。截至2024年底,何一公開承認幣安錢包『過去一年表現未盡理想』,並決定全面重建;2025年她亦坦言,幣安錢包仍落後於業界龍頭。幣安不缺資源——數億用戶、流量入口、錢包更可輕易整合進App,但中心化交易所核心在於撮合、流動性、風險控管與規模化營運,而錢包核心則在自託管體驗、鏈上互動與開發者生態;前者擅長最大化成熟需求,後者則要求團隊持續挖掘尚未成熟的潛在需求。
同理,幣安在Layer 1賽道的布局屢遭挫折,於永續合約與預測市場的投資與布局亦大幅落後競爭對手,遭遇重大戰略失利。
這讓何一反覆強調的『人才密度』有了更具體的涵義。
2. AI正在重定義人才定價
為何招募人才愈發困難?因加密產業今日最大競爭對手之一,正是AI。
虎研究統計2026年上半年加密產業招聘數據顯示,要求AI技能的職位比例自2025年初23%,攀升至2026年3月的53.1%;普華永道《AI就業晴雨表》指出,具AI技能工作者平均薪資比同儕高56%;CryptoJobsList數據顯示,中階AI相關職位年薪均值為11.5萬美元,非AI職位則為9.5萬美元,溢價達21.1%。僅2025年,全球企業AI投資約達5817億美元,生成式AI私人投資更成長逾200%——AI已非待驗證趨勢,而正成為整個科技產業的新基礎設施。
這改變了頂尖人才的職涯選擇。過去加密產業可用高薪、代幣與創業機會彌補行業風險;如今AI同樣提供豐沛想像空間,且具更強產業敘事與社會聲望。對年輕工程師而言,問題變成:若兩者皆屬創業,為何要打造新DeFi協議,而非AI代理?選擇AI不僅因薪資可能更高,更因其有望催生下一個Google或OpenAI;即便失敗,該經驗仍是下份工作的資產。加密產業須回答另一關鍵問題:『你為何該押注未來五年在此?』
此類轉型早已在資深從業者中發生:CoreWeave 創始團隊原以以太坊挖礦起家,2022 年關停挖礦業務後轉向 AI 算力;Circle 聯合創始人 Sean Neville 創立 Catena Labs,將穩定幣經驗帶入 AI 金融;Move 語言創作者、Mysten Labs 聯合創始人 Sam Blackshear 於 2026 年 8 月離開 Sui 生態系,加入 Anthropic;NEAR 創始人 Illia Polosukhin 則是 Transformer 論文共同作者之一。他們帶走的不僅是職位,更是協議設計、系統架構、金融產品與創業實戰經驗。
IOSG Ventures 創始人 Jocy Lin 早在 2025 年便警示:加密領域過度聚焦短期迷因與投機,正促使核心開發者轉向 AI;更關鍵的是,一旦這些人才在 AI 領域取得成功,重返加密領域的可能性將大幅降低。AI 不僅吸走加密領域的現有人才,更吸走下一代高階人才——已形成單向流動:由加密培育的人才正協助 AI 解決下一階段難題,而 AI 極少反向輸送同等規模的新一代高階人才回加密領域。
3. 真正流失的並非開發者,而是創新者
Electric Capital 數據揭示更隱微的變化:加密領域活躍開發者數量已從 2022 年高峰約 4.5 萬人降至約 2.3 萬人,但流失主要集中於新人——入行未滿一年者的離職率高達 52%,而入行逾兩年的資深開發者人數則創下新高,貢獻約 70% 的程式碼。老將仍在,新人卻日益稀缺;新一代高階人才則持續向 AI 及少數成熟生態系集中:比特幣開發者兩年內成長 64.3%,Solana 成長 11.1%,Cosmos 與 Polkadot 則分別減少 51.1% 與 46.9%,人才正從敘事驅動型生態系流向具真實用戶與營收的生態系。
就業市場亦同步萎縮,且收縮方向一致:Dragonfly《2026 年人才報告》指出,加密產業 2025 年新增職位約 3,700 個,但取消職位約 4,100 個,全年淨減 472 個;企業不再如牛市時期般大舉擴編,轉而聚焦招聘真正影響業務的核心崗位——合規崗位成長 340%,資料科學成長 74%,行銷、設計與客服則大幅萎縮,下半年應徵量下降約 26%。
換言之,企業在挑選人才,人才也在挑選企業。過去熱門專案、高薪或代幣激勵即可完成招募;如今頂尖候選人更關注三大問題:這家公司真正想解決什麼問題?我加入後能做些什麼?三年後它還會存在嗎?Dragonfly 招募觀察亦發現,候選人婉拒機會的主因並非薪資、公司規模或融資階段,而是職位與公司的「不確定性」——若企業無法清晰說明該職位的重要性與可持續性,人才轉化率將顯著下滑。
對產業而言,此現象尤為危險。過去熊市雖淘汰大量從業者,但新創業者會在下輪週期推出 Uniswap、Aave、Hyperliquid 等產品;本輪不同之處在於,離場的新人未必只是暫時退出,而是直接進入 AI 領域,完成創業、累積資金並建立社會聲望。
因此問題浮現:下輪週期來臨時,誰將創造下一代加密產品?若產業只能倚賴既有專案迭代,缺乏新創業者與技術典範,加密將從持續創造新類別的產業,轉變為爭奪既有用戶與流量的競爭場域。
這也是最易被低估的一層人才困境:普通員工短缺可透過更高薪資解決,熟練工程師缺口可藉由招募、外包或 AI 工具彌補;但缺乏能提出新問題、打造新產品、重新定義用戶需求的人才,則是資本難以填補的缺口。創新不需更多人力,而需少數人的判斷力,持續突破既有路徑。
4. 人才密度下降終將導致路徑依賴
人才問題最終將反饋至產品層面。Hyperliquid 是極端正面案例:其核心團隊僅十餘人,便打造出可與大型交易平台競爭的永續合約市場——2025 年一度單月交易額逾 1,800 億美元,年手續費收入約 9.61 億美元。這顯示,在加密等複雜且快速變遷的產業中,團隊規模並非關鍵指標;真正重要的是每位人才所能創造的產品複雜度與組織效率。
反觀幣安則呈現另一條路徑。這並非意謂幣安「無法打造鏈上產品」;更值得探討的是,一家以中心化交易所(CEX)為核心的組織,進軍鏈上世界時,所需人才結構恰恰與其既有優勢相反:中心化交易所追求穩定系統、成熟風險控管與明確商業成果;鏈上產品則要求團隊能在早期接受更高不確定性,理解開發者、社群與交易者真實行為,並願意長期試驗。
當一家公司憑藉中心化交易、流動性與全球分發取得巨大成功,其最自然的做法便是將這些優勢複製至新業務——盡可能連結交易所流量、在用戶數可解決問題時仰賴規模、在分發能力足以解決問題時極少從零重構。證券代幣化(tokenized stocks)尤其契合此能力結構,因此幣安迅速找到成長路徑;幣安研究亦將此歸因於:「分發管道正取代發行,成為成長驅動力。」
然而,真正困難的課題——鼓勵用戶養成新的鏈上交易習慣、重新設計錢包體驗、建立下一代交易機制——則需要截然不同的人才密度。
產業並非毫無回應。供給端方面,幣安推出針對年輕人才的 Pioneer 人才計畫與加速器計畫;需求端方面,則出現另一種定價邏輯。
Morpho 執行長 Paul Frambot 在併購討論中坦承:過去六個月團隊收到眾多收購加密公司的機會,但 Morpho「極少為智慧財產權或技術而收購」,寧願招募合適人才自行打造端到端解決方案。他為此類併購訂立評估原則:「估值將純粹基於所獲取人才與聘僱同等團隊成本之比較」——將「人才收購」視為招聘替代方案,而非寄望其成為戰略性交易。
兩者皆指向同一問題:真正稀缺的已不再是程式碼,而是能決定程式碼該寫在哪裡的人才。這些努力能否奏效,取決於更根本的轉變:加密貨幣能否成為一個值得頂尖年輕人才投入十年職業生涯的產業?
否則,產業將陷入悲觀循環:資深人才減少 → 新產品減少 → 使用者成長放緩 → 產業吸引力下降 → 願意加入的資深人才更少。Jocy Lin 對「負向循環」的憂慮,本質即為此過程;而使用者端數據已反映後半段——2026年8月,全球每月活躍鏈上地址數量年減18%,被動持有者則年增16%,顯示使用者仍在,但已不再活躍。
過去,加密貨幣與網際網路及金融業爭奪人才;如今,它必須與人工智慧競爭,爭取全科技產業中最優秀、最具抱負、且相信自己能改變世界的頂尖人才。這已不僅是「薪資夠不夠高」的問題。
因為金錢只能補償風險,卻無法創造意義。
真正傑出的人才,往往並非因薪資高出20%而加入某產業,而是相信該領域仍有重大問題待解、足夠新機遇可把握、且存在值得投入數年解決的有意義挑戰。
這或許正是加密貨幣當前最欠缺的:資金已十分充裕,但願意運用這些資金打造下一代加密生態的人才卻日益稀少。
產業真正的危機,從來不是缺資金或缺用戶,而是相信自己仍能在這裡創造未來的卓越人才愈發稀缺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