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代理的興起加劇了AI能力與社會資源之間的落差
許多人目睹AI效能快速提升,便興奮預言世界將迅速改變。事實上,這是對現代社會運作機制的誤解,或換言之,高估了個人智力與生產力的重要性。
你是否注意到一種現象:許多機構與大型企業招聘高薪職位時,往往設定極高的學歷與智商門檻?然而一旦錄取,員工卻常執行平凡瑣碎、僅需一般能力即可勝任的工作。即便在今日,裙帶關係與人脈往來仍常凌駕於實際能力之上。在競爭環境中,組織寧可選擇具備特定社會身分與資源、能力平庸者。雖令人不平,但多數情況下,這類人士確實也能勝任工作。
為何如此?許多人歸因於「學歷膨脹」,但原因更為複雜,我稱之為「無效生產力溢出」。
現代社會是高度密集的協作網絡,一個優質職位即代表社會資源與權力分配網絡中的關鍵節點。此節點所代表的資源與權力在社會中屬稀缺,但對個人能力的要求卻不高,也不需要擔任者具備高生產力。若幸運取得此職位並埋首苦幹,很快便會發現:系統根本不需要你的生產力提升。換言之,無論你多麼出色,此網絡皆無需你。組織設下高門檻純因職位競爭者眾,必須依某種原則篩選;而能力往往是爭議較少的標準,並非真需要你具備如此高超本領。
在此現代社會協作網絡中,每人均僅負責極小部分工作。除少數例外,大多數人僅扮演資源路由角色;個人生產力只需達標,一旦達標,進一步提升對整體網絡效益甚微。
因此,作為協作網絡中的一個節點,無論你的智商或生產力多高,超出部分皆屬無效溢出——網絡既不需要、也無法運用或消化它。
正因如此,許多人興奮宣稱透過AI學習與應用提升了生產力,實則高估了自身智力與生產力的作用。你微幅提升的生產力,在整體網絡中價值有限且難以流通;你所屬的組織與協作網絡既不需要,也無法消化這份溢出的生產力。故而,多數AI專家不願承認的是:此類生產力提升的主要意義,僅在於為自己騰出更多刷短影音的時間,並不會帶來收入、資源或社會地位的提升。
當前對OPC(一人公司)的熱潮亦基於相同邏輯。此類公司的發展瓶頸不在內部生產力,而在外部資源連結。以目前多數OPC在社會商業網絡中的位置而言,其產品與服務難以銷售,甚至可能連自我滿足的價值都欠缺。
此問題至關重要,因所有經濟活動必須產生經濟誘因才能形成閉環,再藉由正向回饋推動經濟體系演化。然而,多數人從AI獲得的正向誘因僅限於個人情感層面,難以持續。
如何創造即時正向誘因?關鍵在於網絡連結關係的改變。此改變將引發資源與權力的重新分配。若你的節點在網絡中擁有更多連結,即使完全不用AI,也會立即感受到收入、影響力與權力的提升。
當然,節點生產力的普遍提升,長期而言終將促成連結關係的改變。在AI代理時代,不同個體間的AI應用能力差距正急速擴大。此差距終將被社會網絡察覺,轉化為網絡連結關係乃至拓撲結構的變革。但此過程耗時較長,遠比多數AI意見領袖預期更慢。若你不主動加速建立連結,只滿足於原職位上的效率提升,樂於多出時間刷影片,便無法分享AI的早期紅利。
此外,一項有趣的落差正浮現。
目前最積極學習AI者,往往正是網絡中的次要節點:程式設計師、設計師、研究員與分析師每日鑽研Agent、MCP、Skill與Workflow,渴望將生產力提升十倍。但問題在於:若你原本一天寫一份報告,如今可寫十份,組織卻不需要十份;若原本一週產出一個原型,如今一天一個,預算、決策、銷售、法務與採購流程的速度卻未同步加快七倍。於是大量新增的生產力被卡在關聯節點,對整體系統貢獻甚微。
反觀真正掌控資源者——企業家、高階主管、投資人與各類機構領導人——原本就擁有最多客戶、資本、人事權與社會關係。若他們能將AI能力提升十倍,所產生的槓桿效應將遠超一般員工。然而,這群人與AI應用前沿能力之間的落差,正急速擴大。
主因之一是:自2025年下半年起,隨著AI代理興起,AI應用創新日益趨向程式導向。
過去AI聚焦於對話、寫作、搜尋與繪圖,CEO與程式設計師皆可參與;但進入Agent階段後,諸多新事物首先源自AI編程:Agent、MCP、Skill、Harness、CLI、API、Git、IDE、各式工作流與協調機制。AI正逐漸脫離軟體形態,轉為須由使用者自行建構與指揮的管理系統。
這會造成問題。
一位五十歲的執行長可能極擅長企業管理、融資與資源調度,也充分理解AI的重要性;但若要他開啟終端機、安裝程式碼代理、設定MCP、同步運行多個Agent,並串接API、GitHub及各類工具,他很可能立刻放棄。
這並非智商問題,而是技能落差。
因此出現了一種奇特現象:懂AI者缺乏資源,有資源者卻不懂如何運用AI。
前者拼命提升生產力,卻缺乏足夠龐大的網絡來承接此產出;後者雖擁有廣泛資源網絡,卻無法整合最新的機器生產力。我認為此錯配將是未來數年格外值得關注的關鍵議題。
中國另有一重困境:目前最活躍的兩大AI應用生態系為OpenAI與Anthropic。因種種原因,中國大陸難以直接且穩定使用這兩套系統,故被隔離的不僅是模型本身,更包括圍繞其快速發展的Agent、程式開發、工具鏈與開發者生態系。
此影響可能比模型間的差距更棘手——因為在Agent時代,知識具累積性:他人今日由對話進展至工具呼叫,明日由工具呼叫邁向Agent協調,後日更讓Agent自主開發工具。若晚六個月起步,差距恐非僅幾分基準測試分數,而是一整套工作方法論。
因此,未來真正引人關注的,正是此錯配開始被打破之時。
一方面,現處次級節點但具強大AI能力者,能否藉此能力爭取更多客戶、資金、關注與社會連結,進而改變自身在網絡中的位置?另一方面,已居網絡核心者,能否真正掌握Agent技術,將資源調度能力與機器生產力深度融合?
一旦這兩種轉變大規模發生,AI對社會的影響將從「人人工作稍快一點」,升級為組織結構、企業邊界與資源配置方式的根本變革。
在此方面,我們可清楚看見許多知名AI人物的策略:他們常為新技術與突破興奮不已,並做出聳動預言;事後回顧,多數預言雖未實現,卻因此獲得大量關注與資源連結——這實為精明作法;其真實收穫並非AI技能或生產力,而是你的注意力。相較之下,只埋首精進AI技能卻忽視拓展社交連結者,反倒過於認真。
因此,我認為AI對社會的改變將歷經三個階段。
第一階段是節點變革:個人生產力提升三倍、五倍甚至十倍,即當前正發生的狀況。
第二階段是連結變革:部分個人因AI獲得更多客戶、資金、關注與組織能力,因而改變其在網絡中的定位。
第三階段是網絡拓撲變革:原本需百人運作的組織,可能僅需十餘人;過去須透過企業完成的任務,如今可由少數人搭配一群Agent達成,導致部分原有中間節點消失,並湧現新型超級節點。
唯有到第三階段,AI才真正重塑社會結構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