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紐約時報》專題報導:億萬富翁趙長鵬的真實人生
原標題:與加密貨幣最具影響力的前罪犯共處億萬富翁天堂|作者:大衛·亞菲-貝拉尼,《紐約時報》
編輯註:別墅屋頂有一處從未修好的漏水,留下顏色不同的水漬;入口大廳堆滿幣安周邊商品紙箱,主人還催促記者隨手帶走幾件;家中的史坦威鋼琴被擺在遊戲室中央,調音師上門才發現根本無人彈奏過。
這便是《紐約時報》所描繪的趙長鵬於阿布達比的日常。
他駕駛一輛白色日產SUV,將iPhone固定在擋風玻璃上,自嘲像「全球最富有的Uber司機」;吉爾吉斯總統送他一隻泰甘犬,另一隻則取名「西蘭花」(Broccoli),因發音近似「區塊鏈」(blockchain);他也談起獄中生活:與銀行搶匪聊生意、回答室友關於比特幣為何上漲的問題,甚至組織學習小組追蹤股市行情。
這些細節勾勒出一個充滿矛盾的趙長鵬:一方面,他不斷強調自己只是個普通、甚至略顯節儉的「技術人」;另一方面,他早已置身由王室、主權基金、各國政府與全球資本構築的權力網絡之中。即便認罪入獄、退出幣安管理層,他在加密產業的影響力仍未真正消退。
本文引人入勝之處,正在於這兩種形象的並置。趙長鵬將自己敘述成意外捲入大事的局外人;而文章另一條線索卻顯示,他在每一步都極其精明:選擇落腳地、選擇結盟對象,乃至選擇如何講述自身故事。幣安早期成長仰賴規管縫隙求生;今日的趙長鵬,已直接坐進政府、主權資本與政治家族的核心圈。
就此而言,他的故事也是過去十年加密產業的縮影:從野蠻生長,到納入監管,再到深度綁定政治與國家資本。日常瑣碎細節或許是理解這段歷程最易切入的角度;但真正值得追問的是:一位曾認罪入獄者,為何仍穩坐權力核心?
全文如下:
一、
六月某日上午,加密巨擘趙長鵬駕駛白色日產SUV抵達阿布達比聖瑞吉度假村。他是加密領域首富,身家估計達1140億美元,住附近一棟九臥室別墅,配四名保鏢、一名廚師及一艘名為「大月亮」(Da Moon)的遊艇。但他也愛扮演自己常形容的那種「普通人」,當日更主動提議親自載我逛城。聖瑞吉外,趙長鵬坐在日產駕駛座,手機固定於擋風玻璃,活脫脫是「全球最富Uber司機」。「這就是我的蘭博基尼,」我上車時他笑說。
須明確指出:趙長鵬絕非普通人。不久前,美國當局就其經營幣安的方式對其提起刑事指控;法院文件指該交易所是俄羅斯洗錢者、制裁規避者及伊斯蘭國恐怖分子的溫床。趙雖認罪,財富卻絲毫未損;服刑四個月後返抵阿布達比,仍是幣安最大股東,亦為業界最具影響力人物之一。
現年四十九歲的趙長鵬,行動如國家元首:乘私人飛機穿梭亞洲,為各國提供加密監管建議;每次停駐伊斯蘭堡或馬尼拉,常緊接著傳出幣安新監管突破消息。家中兩隻愛犬之一是優雅中亞獵犬「泰甘犬」,形似羚羊,由鍾情加密貨幣的吉爾吉斯總統所贈——對方二月還與他同去滑雪。「他原本想送我一頂大帳篷,」趙說,「我說不要帳篷,他就堅持送狗。」
趙最具影響力的盟友有兩大家族:一是統治阿拉伯聯合酋長國的家族,冀望藉他於沙漠打造科技強國;二是川普家族。去年,幣安與川普總統及其三子創立的加密初創「世界自由金融」(World Liberty Financial)建立合作關係。該公司去年為川普賺進七億九千九百萬美元,成為其單一最賺錢資產,收入超越房地產與社群媒體事業。去年十月,川普特赦趙長鵬,此舉廣受批評,被視為權錢交易。
業界暱稱「CZ」的趙長鵬向來迴避記者,但今年多次與我會面,急欲為其在幣安的職業生涯增添友善光環,儘管該交易所至今未能遏止黑錢流入。他身材高瘦、黑髮短髮、前臂刺有幣安標誌,缺乏許多加密同儕那種兄弟會式的浮誇氣質。他給人彬彬有禮且專注的印象,唯興趣狹窄得近乎滑稽。今年他自費出版回憶錄《金錢自由》,提及有人閉館後帶他參觀羅浮宮,他卻毫無感動,寫道導覽員簡直是「對牛彈琴」。
多年來,他真正的專長是學者所謂的「司法管轄套利」:頻繁跨國遷移,尋找法律框架較寬鬆之地,以容納其風險偏好與擴張野心。在阿布達比,他或許找到了理想基地。我們駛入市區,趙長鵬愉快閒聊,途中還請保鏢幫忙指路(「是,老闆,繼續靠右」)。車經宏偉豪宅群,朝總統府「瓦坦宮」(Qasr Al Watan)前進,其醒目的白色圓頂令人聯想到泰姬陵。
趙長鵬愈發興奮:「過去數百年,民主被奉為聖杯,但民主效率低下,」行近總統府時他說,「若遇上仁慈獨裁者,其實極有效率——無需爭辯,不浪費時間在那些無聊事上。」
近來,這種中世紀與超現代並存、由上而下的商業與政治模式,在美國日益盛行。去年訪問阿布達比時,川普稱該國統治者穆罕默德·本·扎耶德·阿勒納哈揚酋長為『一位非常強硬的人物』及『罕見的遠見者』。資深川普顧問之子、本身亦被視為『MAGA 王子』的柴克·維特科夫,於去年五月在杜拜一場加密貨幣會議上說得更直白:『我們真該向殿下及阿聯酋的做法學習。他們是創新領導力與家庭價值並重的卓越典範。』
趙長鵬早已身處這些人所嚮往的未來——定居於一個君主與億萬富翁和諧共處的精英聚居區。當我們駛離總統府時,他告訴我,此前曾在附近艾米爾宮文華東方酒店參加一場私人會議,與會者包括對沖基金創辦人雷·達里奧及日本億萬富翁孫正義。坐在觀眾席上的趙長鵬注意到有人傾身向他說話——正是穆罕默德酋長。對方關切詢問他的近況,並表示願意提供協助。
二、

長期背痛使CZ習慣躺著工作。攝影:勞拉·布什納克/《紐約時報》
今年初某日,趙長鵬正靠在床上工作,窗戶突然開始震動。他長期飽受慢性疼痛困擾,常以臥姿處理公務。他告訴我,當時起身走到陽台,看見天空中一道煙痕。趙長鵬住在阿布達比薩迪亞特島——一個位於波斯灣、與伊朗隔海相望的精英聚居區;就在那一刻,伊朗剛向阿聯酋發射一枚導彈。
這場地緣政治危機將震撼整個區域,但趙長鵬卻毫不擔憂。他回到床上繼續工作:『死於交通事故的人數遠多於導彈襲擊,這裡非常安全。』
定居阿聯酋前,趙長鵬曾是個無國籍之人。他出生於中國,十二歲隨家人移居加拿大;就讀麥吉爾大學後,先後在紐約、中國與日本從事多項技術工作。二○一三年七月,他在上海一場撲克牌局中,同事建議他關注『一種名為比特幣的新事物』。
對他這種無國界的生活方式而言,這項無國界技術再完美不過。研究數月後,趙長鵬下了一筆大膽賭注:賣掉家族住宅——上海一處三居室公寓,他與妻子正在此撫養兩個孩子。售屋所得九十萬美元全數投入比特幣。這雖是高風險舉動,但他毫不猶豫:『就算比特幣崩盤,我也總能在傳統金融業找到高薪工作。』
此後,趙長鵬在亞洲多家加密貨幣新創公司任職。二○一○年代產業急速擴張,數百種新代幣湧現,但交易這些代幣的平台管理鬆散、易遭黑客攻擊。二○一七年七月,趙長鵬創立幣安(Binance),數月內即躍升為全球最大交易所,此頭銜至今未被撼動。
幣安的成功奠基於兩大洞見:其一,加密貨幣投資人天性嗜險,單純以美元或日圓兌換等值加密貨幣根本無法滿足需求。多年來,幣安一直作為保證金交易所運作:交易員可借錢押注比特幣及其他熱門代幣價格,承擔高風險、追求高報酬。
第二項洞見看似簡單,影響卻更為深遠:許多加密貨幣投資人不願透露身份,而幣安也未強制要求。成立頭四年,公司允許客戶無需提供任何基本「了解你的客戶」(KYC)資料即可開戶——傳統企業則須透過此類資訊防範金融犯罪。
幣安並非唯一提供高風險服務的交易所,但趙長鵬執行成效遠勝所有競爭對手。加密貨幣諮詢公司創辦人奧斯汀·坎貝爾評論:『當時交易所領域有許多MySpace,而他打造了Facebook。』結果催生出極度盈利的無政府狀態:一個不受審查的投資商品,面向不受審查的交易者開放。市場蓬勃發展之際,幣安每筆交易皆抽成;據《金錢自由》一書,公司利潤迅速突破十億美元。

川普聯名球鞋是商人加布·阿貝德贈送給CZ的禮物,阿貝德曾任巴貝多駐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大使。攝影:勞拉·布什納克/《紐約時報》
趙長鵬一夜之間成為加密貨幣圈的名人。然而,即便他躋身少數兼具驚人財富與政治影響力的高管行列,圈外人士始終難以真正理解他。回顧自身最具爭議的時刻,他將自己塑造成一名乘客:一位沉醉於成功的加密技術宅,一名無意間化身詹姆斯·邦德反派的無知局外人。
這番表演未必令人信服。六月下旬,趙先生在廚房裡告訴我,幣安爆發式成長初期,他『從未真心想違法』,但當時公司管控鬆散,致使一波波不法分子藉此洗錢。『那只是我在這方面經驗不足,』他說,『我是技術出身,一直生活在中國。』
這形象與美國檢察官調查幣安時蒐集的證據明顯不符。法庭文件引述趙先生對下屬的警告:『先斬後奏,好過事前請示。』司法文件指出,他曾私下討論如何隱匿幣安實際服務美國用戶的事實——儘管公司未獲美國執照。「別留下任何書面紀錄,」他囑咐下屬。
在阿布達比,趙先生自稱『守規者』。但顯然,在關鍵時刻,他做了戰略性選擇:趁新一代投資人行為習慣尚未定型、法規本身仍具彈性之際,主動測試法律邊界。
當他領我走進家門玄關時,我又想起這一點。地上堆滿幣安周邊商品,他催促我挑選一份禮物,例如幣安背包,或一件黃黑配色、仿棒球夾克款式的幣安毛衣。

CZ的玄關堆滿幣安周邊商品。攝影:勞拉·布什納克/《紐約時報》
我告訴他,記者對此類贈禮有明確規範,不能接受價值超過二十美元的禮物。他笑著說:『大概十九塊吧。』
三、
趙長鵬多年來在亞洲各地奔波,於2021年造訪阿拉伯聯合大公國。2017年,中國政府正籌備宣布打擊加密貨幣交易所之際,他與幣安同事被迫於深夜倉皇離境。他們在日本的停留亦未成功;新加坡亦然——當地難以取得工作簽證。此時,趙長鵬的朋友加布里埃爾·阿貝德提出建議。阿貝德身為企業家,同時擔任巴貝多駐阿聯酋大使,勸趙長鵬不妨考察杜拜。
趙長鵬立刻察覺阿聯酋對富有權勢者極盡優待。他於十月某個週六上午抵達杜拜,數小時後,政府部長奧馬爾·蘇丹·阿爾·奧拉馬便親自登門拜訪,向他提供所謂「黃金簽證」——可享十年無憂居留權。當局更立即召來醫生,為所有簽證申請人例行抽血檢驗。此類申請通常須耗時數週,趙長鵬卻不到十二小時即獲核准。
這般熱忱接待令趙長鵬印象深刻。「我到杜拜第四天就看了兩處房產,」他告訴我,「第二處就買下了。」當年年底,幣安已與當地政府簽署諒解備忘錄,共同制定加密貨幣產業規範;公司更派遣三名員工協助起草框架。草案於2022年1月完成,數週後即正式立法。「倘若你是艘朝正北航行的船長,阿聯酋就想邀你加入他們的艦隊,」阿貝德說,「他們對CZ正是如此——從第一天起,就緊緊圍繞著他。」
然而在阿聯酋,並非人人皆能享有如此厚待。多年來,該國領導人實施大規模監控、將最溫和的異議定為犯罪,並主導一個外勞長期遭剝削與虐待的勞動市場。
但對趙長鵬而言,這是他舒適新生活的起點。創立幣安前,他已與妻子離婚,妻子攜子女移居東京;其後他與同事何一重新結合。何一負責行銷,在中國以旅遊節目《美麗目的地》前主持人聞名。趙長鵬的年長子女就讀美國大學,而他與何一則在酋長國撫養年幼家庭。

何一為CZ伴侶,亦為其三名子女之母,於CZ辭任後獲任命為幣安共同執行長之一。攝影:蘿拉·布許納克/《紐約時報》
趙長鵬因而踏入億萬富豪難以企及的社交圈,結識一群關注科技的阿聯酋領袖,他稱之為「加密酋長」。最終,他更結識謝赫·塔赫農·本·扎耶德·阿爾·納赫揚——謝赫·穆罕默德之弟。痴迷柔術的塔赫農常於宮殿款待商界巨擘。在皇家晚宴圈中,趙長鵬備受尊崇。「我們還在猶豫座位如何安排?」他回憶道,「隨意坐吧,都沒關係。」
初識之際,這些酋長便向趙長鵬推廣阿聯酋,並詢問能為他做些什麼。不久,趙長鵬開始向更廣泛的億萬富豪群體盛讚該國優勢,鼓勵AI巨擘山姆·奧特曼赴阿聯酋設立公司,並警告其他國家將對其敵視。「你會面臨眾多監管問題,」趙長鵬曾於咖啡座上對他直言。
趙長鵬絕非對新興產業風險毫無知悉。抵達阿聯酋時,他正與年輕創業家山姆·班克曼-弗里德展開激烈交鋒——後者為競爭交易所FTX創辦人。班克曼-弗里德出身史丹佛法學院教授之家,與趙長鵬截然相反:他是真正圈內人,善用政商關係與美國政治精英緊密連結,一路躋身產業巔峰。「他擁有我進不去的門路,」趙長鵬於回憶錄中寫道。班克曼-弗里德屢次挖角幣安員工,薪資開出三至五倍。趙長鵬亦聽聞謠言指其於華府惡意中傷自己。
2022年11月,加密媒體CoinDesk一篇報導質疑FTX財務狀況穩健性。當時趙長鵬身處杜拜,正欲與加布里埃爾·阿貝德小酌,遂決定於推特發文,僅以冷峻簡短公告宣佈:將出售價值5億美元之FTT代幣(代表FTX股權)。此文引發恐慌,焦慮投資人紛紛提領資金。
資金已然不存。班克曼-弗里德竊取客戶80億美元,別無選擇只得求援——而全球加密圈中,唯有一人具備拯救實力。推文兩日後,趙長鵬宣布收購FTX;翌日卻撤回交易,使FTX危機雪上加霜。一切宛如一場精妙企業戰爭,或如某觀察家所言,乃「血腥競技」。六週內,班克曼-弗里德即於巴哈馬公寓遭逮捕,並引渡至美國,最終因詐欺罪被判25年監禁。
趙長鵬告訴我,他從無意摧毀FTX。他再度擺出慣常聳肩裝傻姿態解釋:原計畫於數月內逐步出售FTT。「我並非要搞垮他們,」他說,「我們虧損了5億美元。」
被擊敗的對手看法迥異。「他耍了我,」班克曼-弗里德當時表示,「而且耍得漂亮。」
四、

在杜拜居住數年後,CZ遷居阿布達比——政治權力中心。攝影:娜塔莉·納卡什/《紐約時報》
億萬富豪湧向阿聯酋,原因亦頗具億萬富豪風格:該國不徵所得稅,且極度安全——尤其當歐美加密投資人頻遭綁架之際。但對剛目睹舊日對手跨境受審的趙長鵬而言,阿聯酋另有一項關鍵優勢:與美國無引渡條約。
他回憶,2022年底或2023年初某次晚餐上,一名阿聯酋王室成員問他是否願入籍。趙長鵬提交文件後靜候佳音。數月後,政府特使登門,帶來一隻盒子,內含他與家人的護照。「阿聯酋公民絕不會被引渡,」趙長鵬告訴我,「這力量非常強大。」
他確有戒心:套在幣安頸上的絞索正越繃越緊。美國檢方正蒐集證據,指控該交易所鬆散程序容許詐騙犯、駭客與制裁規避者轉移資金。政府取得的內部訊息顯示,幣安員工竟以驚人坦率討論其不當客戶:「現在洗毒資太難了嗎?來幣安吧,蛋糕已為您備妥。」
趙長鵬聘請法律團隊與司法部協商條件。新護照賦予他極大談判籌碼。在杜拜居住兩年後,他南遷一個半小時車程至阿布達比,更接近國家政治權力核心。談判期間,趙長鵬甚至認真考慮逃亡生涯:雖須限制旅行,但在阿聯酋理論上至少能確保安全。
最終,他的律師團隊與美國政府達成協議:趙長鵬將承認違反反洗錢《銀行保密法》的罪名,並辭去執行長職務(公司將支付43億美元罰款)。儘管條件寬鬆,他仍對律師極度不滿,且完全不相信自己該入獄。『我入獄,只因我們平台的客戶身分查核(KYC)做得不夠好,』他告訴我。『在美國,你甚至無需身分證就能投票選總統。我不懂這套制度怎麼形成的。回顧我經歷的一切,我反而覺得,真正該坐牢的另有其人。』
但對幣安而言,這已是極佳結果。二○二四年春季的判決聽證會上,趙長鵬發表悔過聲明:『我深深懊悔未能盡到應盡職責,深感抱歉。』法官判處他四個月監禁,並稱其為『忠於家庭、樂於付出之人』。宣判時,正在讀大學的趙長鵬之子靜默地握拳慶賀。
作為極少數擁有近乎無限資源的重罪犯,趙長鵬處於極有利地位,可將服刑影響降至最低。他被分發至加州洛姆波克第二監獄(Lompoc II),一座最低戒備監獄——班克曼-弗里德後來亦被關押在同一監獄園區。報到前,趙長鵬組建顧問團隊,教導他監獄內微妙的群體政治。其中一位顧問麥可·桑托斯(Michael Santos)事先聯絡其他囚犯,有人答應協助趙長鵬熟悉監獄環境。『CZ,你是個善於與人相處的人,曾管理數千名員工,』桑托斯先生告訴他。『走進這裡,你這些能力也不會消失。』
二○二四年五月三十日清晨,趙長鵬抵達洛姆波克監獄。他迅速融入所謂『車』(car)——一種通常依族裔劃分的非正式社交群體。用餐時,其他亞裔囚犯與他同桌;休閒時間,他們也在操場上一同鍛鍊。大家興奮能與一位億萬富翁同處一地。『人人都為他讓路,』同在洛姆波克服刑的賈頓·阿貢(Jaton Aguon)說。『就像國王沿著走道步入大廳。』
趙長鵬與一名曾為工程師的越南籍銀行搶匪關係密切。兩人詳談搶案細節,過程卻全無人們想像中《瞞天過海》那般縝密策劃。趙長鵬告訴我,此人『性情溫和』且『異常沉穩』。『他只是走進銀行,開口要錢,隨即離開,而且成功得手十一回。』
這名銀行搶匪是少數對商業世界感興趣的囚犯之一。他閱讀《彭博社》與《華爾街日報》,並向趙長鵬詢問伊隆·馬斯克在特斯拉獲得天文數字薪酬的內幕。其他囚犯也有商業相關問題:有人想弄懂加密貨幣市場的奧秘。『他問:「嗯……比特幣?它為什麼漲?」』趙長鵬回憶道。『我說:「哇,老實說,我也不太確定。」』趙長鵬還組織了股價研究小組;監獄內有台電視鎖定 CNBC 頻道。
他所言並非人人信服。在洛姆波克,趙長鵬難以讓人理解他堅信幣安案本質上毫無受害者——『沒有詐欺,什麼都沒有』。當他解釋細節時,對方反應冷淡。『他們說:「對啊,每個人都這麼講。」』趙長鵬回憶道。
二○二四年八月,趙長鵬離開洛姆波克,轉至中途之家。但因其移民身份出現小狀況,最後兩週被迫留在當地拘留所,於牢房中做伏地挺身與仰臥起坐打發時間。獲釋當日,獄警 escort 他出門,母親、姐姐與助理已在等候。一行人驅車前往附近機場,搭上私人飛機直飛阿布達比。
從趙長鵬步出拘留設施,到私人飛機起飛,全程僅耗時二十六分鐘。
五

駕駛日產SUV行駛於阿布達比街道。攝影:勞拉·布什納克/《紐約時報》
趙長鵬返國後,局勢正朝有利於他的方向轉變:一個支持加密貨幣的政府即將入主華盛頓。大選前夕,川普與維特科夫家族共同創立「世界自由」(World Liberty)。維特科夫先生是房地產巨擘,亦將出任白宮中東特使。不久,這些新掌權的美國交易型外交官便頻繁造訪阿聯酋。
趙長鵬載我巡遊城市途中停車,指向阿布達比國家展覽中心(ADNEC Center)——該會議中心於二○二四年十二月舉辦了一場大型加密貨幣愛好者聚會。『我就是在那裡認識艾瑞克·川普的,』他說。他回憶,當時一名川普支持者、名叫大衛·貝利(David Bailey)的人,介紹他認識總統次子——此人負責「世界自由」事務。雙方僅作隨意交談,未設定正式議程。『他只說正在考察當地一項房地產專案,』趙長鵬告訴我。
雙方利益即將匯流。阿聯酋長期推動由石油國轉型為新興科技強國,此舉由掌管一.五兆美元阿聯酋主權財富基金的塔赫農謝赫(Sheikh Tahnoon)主導。趙長鵬入獄前,已與謝赫高級副手彭曉就出售幣安股份予阿聯酋一事展開討論——此舉將成為其企業與政治靠山終極融合的象徵。
鮮少不戴墨鏡示人的塔赫農謝赫,同時擔任MGX風險基金主席,該基金聚焦人工智慧領域。去年初,MGX同意向幣安投資二十億美元;據知情人士透露,此交易將幣安估值推升至七百五十億美元。MGX視幣安為加密貨幣與人工智慧間的理想橋樑:一項高科技資金轉移服務,未來或可讓自動化AI「代理」代真人付款。
趙長鵬告訴我,他希望以比特幣結算交易。阿聯酋方面則擔心比特幣價格波動恐使交易複雜化,因而偏好以穩定幣付款——一種設計用以維持一美元價值的加密貨幣。
各方對後續發展說法不一。若民主黨於十一月贏得國會控制權,此事極可能成為國會調查主題。據MGX表示,基金評估多種穩定幣後,最終基於『商業契合度』選擇「世界自由」發行的USD1代幣。鑑於USD1完全未經驗證且毫無歷史紀錄,此決定令人震驚。去年,《華爾街日報》報導指出,幣安明確要求MGX採用USD1付款;趙長鵬則稱決策權在MGX。『我其實不太在意,只要穩定幣聲譽良好、不會一夜蒸發即可,』他告訴我。『別無其他考量。』
但各方均有動機將「世界自由」納入交易。二○二五年一月、川普就職前夕,一家具阿聯酋背景的投資公司取得該新創公司百分之四十九股權;塔赫農謝赫亦進入「世界自由」董事會。同期,阿聯酋正與白宮就出口關鍵人工智慧晶片進行談判。幣安亦有求於川普政府:隨著法律爭議逐漸淡化,公司希望擺脫二○二三年和解協議所施加的部分限制。
史蒂夫·維特科夫之子扎克於2025年5月宣布此項交易,並感謝幣安與MGX『對我方的信任』。國會民主黨議員譴責此舉為『穩定幣腐敗』。世界自由(World Liberty)等發行機構透過接收加密貨幣交易員的現金存款、發行穩定幣,再將存款用於投資獲利。憑藉MGX與幣安提供的20億美元資金,世界自由一夜之間躍升為全球規模最大的穩定幣公司之一——這筆橫財同時惠及川普家族與維特科夫家族。康乃狄克州民主黨參議員理查德·布盧門塔爾(Richard Blumenthal)表示:『這純粹是不計代價討好當權者的行為。』他曾調查趙長鵬與幣安。他進一步指出:『腐敗的範圍與規模史無前例。』
趙長鵬堅稱此事毫無不當之處。他表示自己已不再持有那些USDT代幣,而是將其轉投比特幣及其他資產。他向我表示:『我認為川普總統擁有極優秀的律師團隊,而由兒子經商、父親擔任總統的安排完全合規。』他也暗示部分反彈情緒可能源於文化差異:『在哈薩克,我們吃馬肉;但在其他一些國家,人們會覺得「這太瘋狂了」。』兩國執政家族彼此合作做生意,難道不是件好事嗎?趙長鵬援引中世紀類比:『一國公主下嫁另一國王子,便能維持五十年和平。』
20億美元交易完成後兩週,白宮同意共享這些晶片的存取權限,推翻部分美國國家安全官員的疑慮。去年春天,史蒂夫·維特科夫陪同川普訪問阿布達比,並於總統宮殿與阿聯酋方面共同慶祝此項交易。
據一位知情人士透露,維特科夫先生私下亦向熟人表示,趙長鵬應獲特赦。趙長鵬已提交相關文件,正等待總統裁決。此結果對幣安影響重大:趙長鵬認罪後,該交易所沉寂已久的美國業務已喪失各州營業許可;若獲特赦,將有助公司向監管機構重新行銷自身。(白宮發言人表示,維特科夫先生未參與特赦程序。)
趙長鵬向我描述此過程時措辭謹慎,稱其為一個由數名律師守護的『黑箱』,他們會定期從華盛頓傳來進展更新。他說:『偶爾』會有身份不明的中介在社交場合接近他,聲稱只要出得起價碼,就能安排他與川普會面。『這已形成一個靠此牟利的小產業。』趙長鵬坦言。
趙長鵬對此類接觸不予理睬。他告訴我,2025年3月,在其他加密高管陸續獲特赦、《華爾街日報》亦報導他正尋求特赦後,他才開始認真考慮此事。『我想,倘若報紙認為我該申請特赦,或許我真的該這麼做。』他說。
事實上,據兩位知情人士及《紐約時報》審閱的文件顯示,早在2024年12月,趙長鵬的律師團隊就已與知名特赦律師布雷特·托爾曼(Brett Tolman)合作,探討減刑可能性。公開申報資料顯示,幣安最終向切斯·麥克道爾(Ches McDowell)所經營的遊說公司支付210萬美元,服務項目包括『行政特赦』。麥克道爾先生與總統長子關係密切。(世界自由公司發言人向我表示,該公司『完全未參與任何特赦決策』。)
去年十月特赦公告發布之際,趙長鵬剛飛抵吉爾吉斯斯坦,會見有意推出錨定本國貨幣之數位貨幣的總統薩迪爾·賈帕羅夫(Sadyr Japarov)。在首都比什凱克,東道主熱情迎接他,趙長鵬隨即於社群媒體簡短致謝。當晚,他與總統同赴餐廳共進晚餐,暢談穩定幣議題。
六

一架施坦威鋼琴置於兒童房內。攝影:勞拉·布什納克/《紐約時報》
今年夏天一個酷熱清晨,趙長鵬駕車駛入其價值500萬美元的別墅車道。他與何一輪流在此接待彼此的父母與手足。兩隻狗在門口迎接他;除藏獒外,趙長鵬另養了一隻名為「西蘭花」(Broccoli)的比利時瑪連萊犬,因他覺得此詞音似「區塊鏈」(blockchain)。
一名攝影師緊隨其後,趙長鵬快步穿梭於多間房室,一一指著家人幼兒的照片。兒童遊戲室中央矗立一架素雅米白色鋼琴,周遭堆滿玩具;其疏於保養的模樣,令前來調音的技師頗為不滿。這是一架施坦威鋼琴——『極昂貴的那種』,趙長鵬告訴我:『但我完全不會彈。』在家庭健身房裡,他停下來做了幾組臥推訓練。
趙長鵬意圖闡明的是:他並非過著典型億萬富翁的生活。《福布斯》估計其身家逾1000億美元,但他堅持實際數字低得多,僅約100億至300億美元。他說,單憑其中極小一部分——區區1000萬美元——便足以讓他生活得極為舒適。
在加密貨幣播客圈中,趙長鵬偶爾被問及住宅狀況,他常提及樓上一處始終未修的漏水。果然,在客廳中,他指向地板上的水漬,再指向天花板:『就在那裡,』他說,『不知您是否看出顏色略有不同?』

CZ指向屋頂未修復的漏水處。攝影:勞拉·布什納克/《紐約時報》
以億萬富翁標準而言,趙長鵬的別墅確實樸實;他告訴我,鄰近一棟房屋正以1.5億美元掛售。然而,他展現的謙遜姿態,卻難與其所處的權力與特權世界相調和。一次團體晚宴上,趙長鵬聆聽山姆·奧特曼(Sam Altman)介紹一門新興生物技術研究領域:『他們可從一人身上提取精子與卵子,』趙長鵬回憶道,『換言之,你可獨自生育子女。』趙長鵬自身亦懷抱突破生物極限的雄心,曾投資一家專研人工子宮的初創企業。
自出獄以來,趙長鵬的時間分散於多項事務:科技投資、以及以某種『加密外交官』身分頻繁出訪,向常視其為皇族般禮遇的國家推廣產業。『當地總會派兩人駕兩輛車,直接開到飛機旁,』他告訴我,『還有一位女孩手持當地特產,彷彿催促你立刻嚐一口。』
趙長鵬淡化自身與幣安的關聯;該公司認罪協議禁止他『營運或管理』業務。他特別表達對幣安近期起訴《華爾街日報》的不滿。該報先前曾報導其合規部門人員離職情況,他稱此訴訟『純屬浪費時間』。即便勝訴,『也得不到多少東西,』他告訴我。(該公司上月已撤銷訴訟。)
顯然,幣安仍是其生活中重要一環。繼任他共同執行長職務的兩人之一,正是他三位年幼子女的母親何一。兩年前,為邁向傳統治理模式,幣安設立三人董事會,成員均為名義上獨立的受託人;其中一人亦擔任董事長:加貝·阿貝德(Gabe Abed),即當初邀請趙長鵬赴阿聯酋的友人。兩人曾一同駕乘水上摩托車,阿貝德甚至贈予趙長鵬一雙印有『川普加密總統』字樣的橘色高筒運動鞋。
近期,幣安面臨新的不當行為指控。去年,四名合規官員因舉報客戶帳戶中近20億美元資金流向一批與伊朗有關的實體而遭解僱或停職——此舉可能重演2023年導致美國刑事訴訟的規避制裁行為。幣安否認員工結論,並強調無人因提出疑慮而受懲處。美國司法部其後指出,兩家中國公司曾利用幣安洗滌伊朗石油銷售所得資金,但未對幣安提出指控。
幣安與阿聯酋的關係亦現裂痕。去年十二月,該公司在阿布達比取得營運許可;這座城市不久將面臨伊朗導彈密集攻擊。當地新監管機構盛讚幣安為「監管進步的燈塔」。然而今年夏季,兩名幣安員工在阿聯酋遭短暫拘押。對當地警方而言,此舉極為罕見,因其正調查平台潛在金融犯罪。
此次拘押令幣安當地員工深感不安。趙長鵬向我透露,他聯絡了阿聯酋警方一名熟人,並同時致電謝赫·塔赫農的數名下屬:「我只是說:『我們得想辦法避免類似事件再度發生。』」他回憶道,「這對國家形象不利,對我們也不利。」他堅稱阿聯酋仍是幣安友善的根據地:「沒有人身處險境。」
趙長鵬擁有屢次化險為夷所淬鍊出的自信。在一個常獎勵公然違規者的時代,他是徹底的贏家。其自傳中以一頁半篇幅闡述對「模擬理論」的信念——即我們或許皆活於他人構想的虛擬現實中。他早年投身加密貨幣時即接觸此觀念,如今更確信其具數學必然性:「二十年後,我們應能如《駭客任務》般將導管接入大腦,進入完整模擬世界。屆時將有數十億人這麼做,並衍生出數十億個模擬世界。」
此信念賦予趙長鵬超然於日常壓力的從容。他寫道:「我們或許就是某種版本的超級瑪利歐,在人工建構的場景中奔馳。」他奉行簡約座右銘:「這只是一場遊戲。」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