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大AI巨擘決裂內幕:比宮廷權謀更戲劇化

作者:Bitpush
矽谷史上最昂貴的「分手」細節終於曝光。
近日,《大西洋月刊》刊出美國知名暢銷書作家兼播客主持人凱文·羅斯(Kevin Roose)新書《通用人工智慧編年史》(The AGI Chronicles)首篇節錄。為撰寫本書,羅斯訪問逾一百五十位OpenAI、Anthropic與Google DeepMind內部人士,並參閱大量未公開公司文件與內部備忘錄,重構這段矽谷史上最轟動的決裂始末。
若你只知道達里奧·阿莫代伊(Dario Amodei)於2020年底率團隊離開OpenAI創立Anthropic,那僅是冰山一角;真正令人震驚的是他離職前上演的「宮廷權謀」。
『國家計畫』:一項瘋狂的通用人工智慧拍賣提案
阿莫代伊曾對OpenAI寄予厚望。2016年,他離開Google加入這家年輕的非營利研究機構。據羅斯記述,他主導OpenAI轉向大型語言模型路線,其團隊參與開發GPT-2與GPT-3。
隨著研究推進,阿莫代伊愈發相信更大規模模型可催生通用人工智慧(AGI),但同時對公司領導層的信心卻持續下滑。
最早令他耿耿於懷之事發生於2017年。
當時馬斯克對OpenAI的資金支持開始動搖,實驗室亟需尋找新出路。聯合創辦人格雷格·布羅克曼(Greg Brockman)與首席科學家伊利亞·蘇茨克維爾(Ilya Sutskever)提出一項內部計畫,後被稱為『國家計畫』。

該計畫初衷尚屬正當,旨在構建國際聯盟,共同管控AGI風險並共享收益。
但當布羅克曼與蘇茨克維爾於內部會議正式向員工提出時,計畫已徹底失控:竟變成向各國政府「拍賣」未來AGI技術使用權的籌資行動,點名國家包括美國、中國與俄羅斯。
兩人邏輯如下:AGI涉及國家安全,各國終將從研發企業手中強行接管;既然遲早要移交,不如趁公司資金緊絀之際高價出售。
一位知情者批評:「聽起來像一群科技人兜售瘋狂初創案,結尾只說——讓政府埋單。」
當時阿莫代伊任OpenAI研究副總裁,聽完立即致電布羅克曼、蘇茨克維爾等高管,措辭直率。他在郵件中指出,此計畫「加劇而非減緩軍備競賽」、「可能引發人權暴行」、「容許各國對本國人民施加難以啟齒之事」,且「將摧毀OpenAI的道德正當性」。
簡言之:你們想把人類最強大技術賣給各國?是不是瘋了?
幸而微軟隨後大筆投資解危,該計畫終未落實。OpenAI回應稱,公司「曾短暫考慮將自身轉型為國際合作組織」,但「從未考慮向中國或俄羅斯出售AGI」。
該計畫最終從未付諸實行,但阿莫迪並未忘記管理層曾認真討論過一個令他深感厭惡的想法。

從微軟到坎耶:信任裂痕日益加深
此後,一連串看似微小的事件持續加深了他的不信任感。
GPT-3私人測試階段期間,阿莫迪向奧特曼索取獲准使用該模型的客戶名單;奧特曼提供了一份名單,但阿莫迪聲稱後來發現另一份更長的名單,因而開始懷疑自己所見資訊遭過濾。
而關於微軟投資的爭議,更進一步加深了他的疑慮。
OpenAI公開章程中含有一項頗為特殊的條款:若某個價值對齊、重視安全的專案即將率先實現通用人工智慧(AGI),OpenAI將停止與其競爭,轉而協助該專案。這意味著在特定情況下,公司使命應優先於贏得競賽。
據魯斯新書所述,OpenAI與微軟洽談十億美元投資時,阿莫迪希望確保微軟同意接受未來可能用以履行上述承諾的OpenAI收購協議;奧特曼則告知他微軟不會接受相關條款。
阿莫迪不相信事情如此簡單,他懷疑奧特曼為快速促成交易,可能已放棄力爭該條件——甚至根本未曾提出要求,卻將責任推給微軟。
在阿莫迪眼中,問題已難以透過商業協商解決:他開始質疑坐在對面的奧特曼是否願意向他完整說明談判實情。
到了2020年,日後公開表達對希特勒仰慕之情的饒舌歌手坎耶·維斯特,意外地出現在這份日益增長的不滿清單中。

魯斯援引兩位知情人士指出,奧特曼在與坎耶會面後,曾提議讓他加入GPT-3私人測試。
當時GPT-3尚未公開發布,是OpenAI最核心的資產。時任OpenAI政策主管傑克·克拉克介入阻止此提案,指出坎耶近期曾上傳一段疑似朝葛萊美獎盃小便的影片,其公開言行令人擔憂;不久後,坎耶更開始公開表達對希特勒的仰慕。
邀請最終未落實,卻進一步加劇阿莫迪對奧特曼判斷力的不滿。魯斯寫道:單看這些事件中的多數,本不足以促使他辭職;但累積下來,已使他難以相信奧特曼具備駕馭如AGI般強大技術的資格。
魯斯在書中披露,截至2020年,阿莫迪已對OpenAI領導層徹底幻滅,形容奧特曼是「表裡不一的操弄者」,並認為布羅克曼「貪戀權力且行事莽撞」。
事實上,雙方核心衝突歸結為兩個字:信任。
據報導,阿莫迪在OpenAI任職期間始終隨身攜帶一本私人筆記本,記錄所有他覺得奧特曼誤導他的時刻。
其中一則筆記寫道:「OpenAI的問題就在山姆本人。」
結黨營私?
另一方面,OpenAI內部員工也日益對阿莫迪感到不耐。
據魯斯報導,阿莫迪與其姊丹妮拉逐漸凝聚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事,設立私人聊天頻道、召開獨立會議,並頻繁討論安全性議題;對圈外部分員工而言,這個群體日漸難以共事。
一名前同事向魯斯投訴,指阿莫迪常斷言某項選擇在道德上正確,彷彿只要搬出「安全」二字就該終止辯論,令其他團隊憤怒不已。
阿莫迪認為商業目標永遠會凌駕於安全承諾之上;部分同事則覺得他已將安全轉化為一種無法質疑的藉口。雙方彼此不滿,遂由具體決策擴散至工作風格與人格判斷。
最終,衝突聚焦於一項實質權力:安全團隊能否否決新產品上市?
據魯斯所述,阿莫迪離職前曾向奧特曼提出留任條件,其中包括賦予安全團隊上述否決權。他期望核心研究員集體離職的壓力,能促使奧特曼接受變革。
秘密群組聊天中,「分裂」倒數正式啟動
與此同時,談判雖仍在進行,退出路徑卻早已備妥。
阿莫迪與六名同事創建了一個私密Slack頻道,命名為「BATNA」(談判協議最佳替代方案)。成員包括其姊丹妮拉、傑克·克拉克、山姆·麥坎迪什、湯姆·布朗、克里斯·歐拉與傑瑞德·卡普蘭。
群組名稱本身即道盡處境:他們仍在談判,卻已做好離職準備。
當留任條件無法達成共識,雙方均聘請律師,開始內部稱為「離婚」的協商。
據魯斯報導,奧特曼同意給予該團隊數週招募期,可延攬OpenAI員工,交換條件是之後一年內不得挖角;雙方亦約定不在公開場合貶低對方。
二〇二〇年十二月,OpenAI舉行全員線上會議。
起初與往常無異:奧特曼報告研究進展、介紹新進員工,隨後將發言權交給阿莫迪。
接著,阿莫迪宣布他與另外六位高階主管將離職,創立一家專注於AI安全的新機構。
據魯斯描述,聊天視窗迅速湧入驚訝留言與表情符號;會議尾聲,傑克·克拉克於聊天室打出一句「我愛你們所有人」,螢幕隨即驟然變黑。
包括達里奧·阿莫迪及其姊丹妮拉·阿莫迪在內的七名OpenAI核心成員,於同一刻被踢出會議,且電郵與Slack權限當場撤銷。
隨後,Anthropic於二〇二一年初成立。
舊怨何時了?
然而,重新出發並未讓阿莫迪擺脫昔日困擾他的問題。
Anthropic同樣須籌募資金、擴充運算資源、開發更強大模型;唯有掌握前沿技術,方能研究最尖端風險;但欲維持前沿地位,又須持續投資、直面步步緊逼的競爭者。隨著公司成長,阿莫迪再度面對熟悉難題:當安全、商業與競爭三者衝突,何者應優先退讓?
雙方積怨至今絲毫未減。
知情人士透露,阿莫迪曾以「邪惡」一詞形容奧特曼與OpenAI;與此同時,OpenAI內部一些人則認為阿莫迪兄妹自詡道德楷模,實則同樣渴求權力。尤其令他們不滿的是,Anthropic一面公開警示AI風險,一面又加速投入AI競賽。
書中,魯斯將這些AI領袖描繪為「一張充滿敵意的蛛網」:哈薩比斯看不起奧特曼,阿莫迪看不起奧特曼,奧特曼也看不起阿莫迪,甚至奧特曼還看不起馬斯克。
數年過去,這張網並未解開,反而人人面臨新困境。彭博社報導,Anthropic擬於11月中旬啟動上市,目標估值高達2兆美元;但其招股說明書亦揭露另一面:2025年營收約46億美元,營運虧損卻逾80億美元,且承諾未來投入逾5000億美元於運算能力。奧特曼本人則對IPO持謹慎態度,表示在安全與對齊問題解決前無須急於上市;然而OpenAI近期亦持續受AI安全事件困擾。
當年阿莫迪離職,是因不信任奧特曼,希望建立一家真正重視安全承諾的公司。如今他創辦的企業亦陷入同樣兩難:成長可持續性與安全顧慮——二者皆不可鬆懈。關於此題,兩人至今尚未交出答案。


